那份存放在校长室的记录，一想起就令你胆战心惊 　　你记得“终身记录”这回事。在学校，老师不断告诉你，要是你闯了祸便报告校长，把它记在你的“终身记录”上。 　　那就够了，不用再多说了。从没有人看见过“终身记录”，但这没关系。我们都知道它在那里。我们想象一具档案钢柜里塞满了“终生记录”，每个学生都有一份。我想我们总以为我们的“终身记录”会跟着我们被送到大学去，后来便送给我们的雇主——说不定还有副本给政府。 　　我觉得非常难过，我这一代大概是知道“终身记录”是什么的最后一代了——它已不复是社会上的一个概念了。 　　曾经有一个时候，人们在干出他们明知是骗人的、不道德的或不规矩的事之前，确实会悬崖勒马。他们并不是因为自己是正人君子而住手，而是因为心里总是怕如果干了坏事，最后总不免记在“终身记录”上。 　　大概在近几十年的某个时候，人们突然间明白了一件令人惊诧的事、根本就没有“终身记录”这回事。他们发现不管你做了什么错事或有损他人的坏事，也不会见诸你的记录。不论怎样，你总会得到原谅。 　　于是不久，人人都不再怕“终身记录”，反而开始嘲笑它，以前他们引以为耻、一旦想起便畏缩的那些事，现在却成为他们个性中“有趣”的东西。 　　要是那些事够怪诞，够有趣，人们有时候便会写书坦白道来，而那些书便成了畅销书。他们发现别人非但不加以白眼，反而在书店里排队请他们在书上签名留念。“清谈”节目主持人会说：“谢谢您对我们如此坦白，我深信观众一定了解您要拿出多大勇气才告诉我们这些事。”“终身记录”纷纷展陈在世人的眼前，而天却并没有塌下来。 　　人们开始悟到大概从来没有过“终身记录”这回事的时候，就顺理成章地推断出无论你做什么，别人都无所谓。你只要说一句“那是我一生中真正疯狂的时候”，一切就都没问题了。 　　我们今天的情形就是如此。我们已经心里有数，认为没有人的保持记录，甚至也不准任何人保持记录。我怀疑现在你能否吓唬一个孩子说校长将在“终身记录”上记下他的行为；那孩子或许会跟你打官司，要求在学校放假之前交出“终身记录”给他，不这样做，那就叫他或她的电脑把“终身记录”删除。 　　至于我们成年人，相信“终身记录”这回事已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，一提起它，我们的脸上会出现怀旧的笑容。我们觉得自己真天真幼稚，竟相信有这么一样东西。 　　可是谁会真的知道?我们将来离开这个尘世进入天国的大门时，可能要笑也无从笑了，我们泰然自若地走近，可能就有位天神坐在那里招呼我们，随手翻阅我们那本脏兮兮的和破旧的“终身记录”簿。